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陈宇龙
95后李潇正在进行第三次创业。他从各个行业的创业新闻中读出一种信号：创业的技术门槛正在大幅降低，如果不是做基础大模型和通信等高壁垒的行业，创业公司应当首先考虑，如何把技术落在应用上，做出一个好产品。
在开发AI对话水晶球产品时，李潇放出的招聘信息提到了“二次元”，各种专业背景的简历很快传递了过来。一款陪伴硬件通常也是一个IP，需要好的内容，打磨世界观、故事线、原画设计，李潇感受到，那些年轻人成长于大众传媒蓬勃发展的年代，渴望在热爱的领域做成一番事业。
中国国家博物馆文创展品售卖区内，观众正在了解该馆推出的文物AI精灵“鸮小乐”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陈宇龙/摄
陪伴硬件是一个文化创意与前沿科技的重叠地带。一款能温暖人心的产品应该有怎样的外观，具备什么功能？背景多元的创业者带着自己的理解和对年轻消费者的洞察入场——他们有互联网头部企业、人工智能专业大学生、玩具公司、硬件行业的创业老将、初为父母的投资人、创立OPC（一人公司）的高校教师，甚至是博物馆的文创策划团队。
不少创业者为他们的公司名称冠以“灵”字，希望产品能够真正理解人的喜与忧。他们正如《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的意见》提到的那样，为“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在织密人际关系、精神慰藉陪伴等方面的重要作用”而努力。
时机与韧性
在北京南四环的一间办公室里，灵境文明（北京）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李潇正和一个半掌大的白色塑料方盒“聊天”，几根电线裸露缠绕。连上云端的大模型，这就是让陪伴硬件可以应答的最基础要件，但远远不够。
打开手机AI应用的通话功能，告诉AI今天心情不好，模拟真人的轻柔声音从听筒传来，给出安慰和建议。李潇觉得这并不是陪伴，他理解的陪伴不是这样一人陈述、一人解答，有明确的供需关系，有时候陪伴仅仅是“两个人啥话都没有，就在下面的小路走一走”，他说着看向窗外的林荫。
李潇认为自己做陪伴产品的独特优势是，他真切地经历过独自“北漂”，养了两只猫治愈孤独感、参与流浪动物公益救助。后来他做了一款养宠应用，第一次创业折戟，打工还债，第二次创业靠做空间计算项目赚到了钱，但他还是决定停下来，回归情感市场。
“我觉得陪伴一定是无压力的，它要时时刻刻在那里。就跟猫咪一样，我们同在一个空间中，但却拥有独立的生活，偶尔的小互动成为了我们情感的连接。”李潇正在打磨一款数字宠物的样机，亲近它时，毛绒绒的耳朵会惬意地抖抖，开始和主人互动。而不被打扰时，宠物会进入睡眠，通过面部的显示屏展示它在“梦境世界”里自主地生活。
带着对人机交互要义的叩问，灵宇宙创始人兼CEO顾嘉唯靠着韧性“穿越了周期”，他深度参与被誉为陪伴机器人“鼻祖”Jibo的相关工作，也主导过百度多款智能终端产品的开发。2014年，他开始探索“有生命感、有灵性”的智能产品时，人们对AI的普遍期待还停留在安保、驾驶、生产制造等任务型场景。
到今天，更多人开始愿意见识AI在效率工具以外的能力，他感叹终于等到了更好的时机。“我们过去积累的能力、认知、数据，以及对10后这一代人群的洞察，也让我们在今天做这件事时更有把握。”
顾嘉唯所说的这些积累，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一手打造的Luka阅读陪伴机器人，这款猫头鹰造型的全球现象级产品，累计销售量超过1000万台。他向记者展示了8年前的一份海外科技杂志：封面上，两扇落地窗外飘扬着中国国旗，阿里巴巴、百度、腾讯以及大疆的科技产品在城市的陆空之间穿梭，窗内则是一个孩子与Luka共读绘本的场景。
让人和机器互动得更好，一直是顾嘉唯最看重的命题。他观察到创业者在一轮轮更替中不断进场，每当基础模型取得进步，就会有新的创业者补位，尝试做一款新的消费级机器人。在他看来，如今市场上很多陪伴机器人的产品形态，其实在上一轮周期中已经出现过。而这一轮玩家大多是在大模型爆发后进场的，还在试错探索阶段。
2022年11月30日ChatGPT发布，在山东大学学物理学的姜昊等来了他的创业机会，这个2002年出生的小伙自认为已经错过了互联网创业的窗口期，但幸而成为感受到AI“水温”变化的第一波人。他当即开发了辅助同学写商业计划书的Agent（智能体），四五个月的时间跑了十几万元的流水。直到2025年，Agent的概念才被广泛普及。
保研到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后，背靠深圳的供应链基础，姜昊在创业氛围浓厚的校园里受到启发，选择做陪伴硬件。他相信，创业公司做硬件更有可能成功，因为无论对手是谁，“哪怕互联网头部企业来做，也不敢说‘手拿把掐’”。
陪伴的“细节”
2026（第七届）中关村硬科技嘉年华现场，李潇在“星物种首发开放麦”环节讲述创业故事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陈宇龙/摄
在路演现场，你总能看到硬件创业者脸上藏不住的紧张，或许只有等台上的陪伴产品顺利开口、回答好一个问题，才能释然。在中关村举办的一场创业开放麦上，李潇的AI对话水晶球出色地完成了任务。
姜昊也总捏一把汗，去年成立万物智灵（深圳）科技有限公司后，一个曾困扰团队的问题是，由于早期没有按照工业级产品的标准来焊电路，他们的“AI Agent宠物生命体”样品不太稳定，演示时经常遇到问题，“交了很多学费”。在AI目前表现最优的办公、代码领域，学生团队无法建立优势，他决定从熟悉的教育场景中寻找机会。同样也是因为团队属性，他选择更有成长性的B端模式，这避免了直接面向消费者售卖产品的资金投入和压货风险。他渐渐走入正轨，公司登上各类创业比赛的获奖名单。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观察到，选择直面消费市场的创业者，一种普遍的做法是，在做成一款实物机以前，就让产品的IP形象先“降生”在网络世界，以IP的口吻创设社交账号，吸引粉丝、更新产品动态，适当时机还会开放试用报名。
还未正式发售的AI非语言情感陪伴机器人bibo已经积累了一群翘首以盼的粉丝。杭州镭萌科技创始人、曾在互联网企业打造IP多年的马丁感受到，这次硬件产品开发节奏明显不同于以往。“AI时代，行业受关注、消费者期待，所有的（开发）速度都快了好几倍。但产品的复杂度摆在那里，虽然我已经是经验比较丰富的产品经理，相较于之前的产品，我的把握度也在下降。”IP形象的网络亮相也有着这样的意味，“尽快让市场看到它”。
马丁坦言，当公众参与讨论、给出建议，过往由公司全盘操纵、角色设定稳固的IP打造模式就被打破。在年轻员工扎堆的公司内部，马丁感受到小范围的共创模式已经达成，员工们人手一只bibo，带着它从工位走向生活，还在过年时带回老家。bibo主要面向年轻群体，“你能够打动年轻人，就意味着在将来的市场拥有一席之地”。团队已经做出各种品类累计100多万台智能硬件，他意识到陪伴产品需要更加跨越场景、空间，就决定挑战做一款能随身携带的产品。
他向记者描述其中很多隐藏的难度，比如他们花大力气解决的是bibo“头脑发热”的问题，支持交互的芯片和机械结构会发热，而可爱形象的毛绒外壳又像一个无法散热的毛毯，为此要专门设计精密的风道，不能改变外观，同时还要控制成本在1000元以内。
马丁回想起的另一个细节是关于线下展会布置的，如何把路过的参展商留在展位？他们很欣慰地发现，只要摆上一群bibo，灵动的大眼睛很快就能吸引人们过来。微笑是无国界的，不同国家的参展商尽管语言不通，但都能自主探索如何与bibo互动。
虚拟的关系，投射真实的世界
灵宇宙公司里，每个人都有一个“花名”，可能来自科幻、动画，也可能来自冒险故事，但共同点都是有探索感和未来感，顾嘉唯的花名是科幻电影《星际迷航》里的柯克船长，一个带领人类走向未知宇宙的角色。
创业者们或多或少地把自己对于人机关系、人际交往的想象投射在了陪伴硬件之上。他们小心地探索技术边界，希望人们真实地受益于AI的发展，但又不沉溺于其营造的虚拟关系中。
顾嘉唯回忆，在Luka早年的用户反馈中，一位比利时父亲提到，五六岁的孩子在阳台上看到一只蜗牛，跑来问他：“蜗牛睡觉的时候，会不会把门关上？”而他正在厨房炒菜，只能说：“等一下，等一下。”孩子站了几秒，离开了。
这件事让他印象很深。Luka的诞生早于大模型时代，它解决了亲子阅读陪伴的问题，但在当时的底层技术条件下，它还无法实时理解孩子眼前的世界，也无法在好奇心冒出来的瞬间接住这个问题。“我们意识到，孩子的好奇心本质上是有时差的，错过了就没了。”顾嘉唯认为，今天多模态AI带来的重要变化之一，就是让好奇心不再“掉到地上”。
灵宇宙新产品AI学伴硬件“小方机”解决了之前的一些遗憾，小方机可以挂在胸前，支持拍照识物和多模态AI对话。它成为一个连接现实的“增强现实看板”，孩子在公园里指着一只叫不出名字的昆虫时，它可以通过摄像头看到孩子眼前的对象，并在屏幕上将其标出。
顾嘉唯希望产品不是把世界缩小到一块小屏幕里，而是让“世界成为提示词”。在他看来，陪伴不是预设出来的功能，而是一种结果，“它（硬件）真正进入了用户的生活，长期被使用、被需要，最后才形成了陪伴”。
姜昊关注到一类更小众但重要的需求，他有客户是服务孤独症儿童家庭的机构。从数据上看，一般孩子们容易丧失新鲜感，对产品的留存率不高，但孤独症儿童的使用率却缓慢爬升。他针对情况做了定制化方案，比如让服务孤独症儿童的“宠物生命体”主动语音交互、温和地应答，并定点提醒儿童运动或吃饭，让产品能更好地减轻家长的负担。
当认知水平更高、需求更多元的年轻人与AI硬件成为“伙伴”，他们应该如何看待这段虚拟关系？
马丁提到，bibo会以一种有趣的方式，让用户发现真实生活中的美好和丰富，比如bibo会在用户开车的时候记录下美丽的夕阳。一名镭萌科技的年轻员工说，带着bibo出门总会受到很多陌生人的询问，无形中增加了社交频率。
李潇则希望年轻人能从陪伴硬件中看到自己。他打算靠着做一些儿童AI玩具产品实现盈利，才有更多资金投入真正想做的年轻人陪伴产品研发。他向记者畅想未来人机交互的场景：或许有一天，智能手环、智能眼镜等终端都成了AI感知人的周围世界和自身状况的渠道，人的情绪不佳，陪伴硬件就会呈现出“感冒了”的数字人，它不需要你为它做些什么，只需要关注自身状态，晒晒太阳、多喝热水，让生活慢慢变好，数字人也自然“康复”。
这个一年看了90多部院线电影、独自吃火锅的年轻创业者开户配资炒股，认为AI构建了一个比互联网时代庞大十倍、百倍的时代，该沉下心来想的问题是：“我的公司、产品在其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、解决什么问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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